时渊
第一章 第七次醒来
冰冷。
这是陈默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。
他睁开眼,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——灰白色的涂层上有三道细微的裂缝,从中央灯泡处辐射开来,像一只破碎的眼睛。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旧书籍的霉味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没盖被子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。
腕表显示:2049年11月7日,上午6:47。
“第七次。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。
陈默坐起身,环顾这个十平米的房间:单人床、书桌、衣柜、一个简易书架。书架上摆着机械工程学教材和几本泛黄的科幻小说。墙上挂着一张旧海报,是二十年前的月球殖民基地宣传画。
一切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或者说,和上一次醒来时一模一样。
陈默走到窗边,拉开褪色的蓝色窗帘。外面是第三新城的居民区,灰蒙蒙的建筑鳞次栉比,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。远处,高耸的隔离墙将城市围成一个直径五十公里的圆,墙外是四十五年前那场灾难留下的废墟——人们称之为“蚀区”。
他在书桌前坐下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六个笔记本,每个封面上都有一个数字:1到6。
陈默拿出第七本空白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下:
循环第七次 - 起始时间:2049年11月7日6:47
目标:找出循环原因,阻止其发生
首要任务:确定李教授的位置
写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。
李维教授。新城最顶尖的时空物理学家,四天前——或者说,在第一次循环的四天前——被发现死于实验室,官方报告说是突发心脏病。但陈默知道那不是真相。
因为在第三次循环中,他亲眼看到李教授被人推进了时间流紊乱场。
而推他的人,是陈默自己。
第二章 旧笔记的线索
陈默开始翻阅之前的笔记。
第一次循环时,他以为自己疯了。那天是2049年11月11日,他本该在“蚀区”边缘的能源站值夜班,却在凌晨突然回到11月7日的床上。他花了四天时间确认自己不是精神错乱,而是真的回到了过去。然后,在11月11日凌晨0点17分,一切重置,他再次在11月7日早晨醒来。
第二次循环,他开始记录。发现循环的精确长度是108小时——从11月7日6:47到11月11日0:17。
第三次,他尝试改变一些小事:买不同的早餐,走不同的路线上班,和同事说不同的话。这些改变都被保留了,但世界仍在108小时后重置。
第四次,他决定调查重置的原因。根据新闻,唯一在那段时间发生的特殊事件是时空物理研究所的“小规模事故”。他潜入研究所,目睹了李教授的死亡,并在混乱中被卷入时间场。
那次循环的最后时刻,陈默看见一个穿防护服的身影站在控制台前,模糊的面罩后似乎是一张熟悉的脸。
第五次循环,他带着记忆再次潜入研究所。这一次,他更早到达,躲在通风管道里。他看见李教授正在调整设备参数,嘴里念叨着“频率不对……锚点不稳定……”
然后那个人出现了。
陈默试图看清是谁,但管道网格限制了视野。他只看到那人走向控制台,调整了某个设置。李教授回头,惊恐地大喊:“你不能!这会撕裂时空连续体!”
接着是扭打,是李教授被推向激活的时间场,是那道炫目的蓝光。
陈默爬出管道想要阻止,但太迟了。那个人转身,陈默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——
然后循环结束了,他在自己的床上醒来。
第六次循环,陈默做了更充分的准备。他提前黑进了研究所的监控系统,下载了事故前后72小时的所有录像。分析显示,所有关键角度的摄像头都在事故前十分钟被某种电磁脉冲烧毁。
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在外部走廊的一个摄像头里,事故前两分钟,有一个身影匆匆走过。那人穿着研究所的灰色制服,左胸前有一个撕裂的标识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钩破的。
陈默认识那个标识。那是“蚀区”勘探部的徽章,一朵金属制的蒲公英,象征人类文明在废墟中散播的希望。
而陈默自己,正是勘探部第三小队的成员。
第三章 勘探部
上午8点,陈默穿上制服,走出狭小的公寓。
第三新城有八万居民,生活在由旧时代废墟改造的穹顶和隔离墙内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面容大多疲惫麻木。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播放着“为人类未来奋斗”的宣传片,画面里是想象中的星际殖民场景,与现实的灰暗形成讽刺对比。
陈默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合成蛋白饼,一边吃一边走向轻轨站。他能背诵接下来四天里每个同事会说的话,知道哪个路口会堵车,甚至记得今天下午2点17分会有一场持续八分钟的零星酸雨。
这种预知本该给他优势,但相反,它让他感到窒息。就像被困在一部看过无数次的电影里,明知每个情节却无法离场。
轻轨车厢里,他遇见了林薇。
“早啊,陈默。”她微笑着打招呼,棕色马尾辫在肩头晃动,“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林薇是勘探部的数据分析员,也是李教授以前的学生。在之前的循环中,陈默曾三次尝试向她透露循环的事,结果各不相同:第一次她以为他压力太大建议他休假;第二次她认真听了但表示无法相信;第三次她沉默了许久,然后说: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……那证明给我看。”
那次循环,陈默带她去了研究所事故现场,展示了被掩盖的证据。林薇震惊之余,开始帮助他调查。但在循环结束前,他们没能找到真相。
“早。”陈默点点头,决定这次采用不同的策略,“林薇,你今天下班后有时间吗?我想请教一些关于时间场理论的问题。”
她惊讶地挑眉:“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?”
“最近读了一些李教授以前的论文。”陈默斟酌着用词,“有些地方看不懂。我记得你是他的学生。”
林薇的表情黯淡下来:“李老师的事……太突然了。好吧,下班后我在办公室等你。”
陈默暗自松了口气。在前几次循环中,他都是在第三天或第四天才接触林薇。这次提前建立联系,也许能获得更多时间。
勘探部位于隔离墙内侧的一座堡垒式建筑内。陈默刷卡进入时,队长王刚正在训斥新人。
“你们以为蚀区是游乐场吗?”王刚的嗓门像破锣,“上次二队那个傻子,以为能绕过安全规程,现在他的防护服还挂在废墟里,里面是空的!”
新人们脸色发白。陈默默默走到自己的工位,开始检查今天的勘探计划。第三小队今天的目标是蚀区D7扇区的一处地下设施,据信是旧时代的生物实验室。
“陈默,你带新人张浩。”王刚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,“看着他点,别让他变成纪念碑上的又一个名字。”
陈默点头。在之前的循环中,张浩会在今天下午14:33分触发一个未标记的陷阱,失去左腿。陈默救过他两次,也看着他死过一次——在第五次循环中,陈默尝试改变路线,结果导致整个小队遭遇了更危险的塌方。
有时,改变比不变更致命。
“陈哥,请多指教。”张浩凑过来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脸上还带着刚毕业的天真。
“三条铁律记住:第一,永远跟着我的脚印走;第二,看到任何异常立刻报告,不要碰;第三,如果你的辐射计数器每秒超过三下蜂鸣,转身就跑,别回头。”
张浩认真点头,在随身终端上记下。
陈默开始整理装备:标准防护服、过滤面罩、辐射计数器、环境采样器、还有一把高能手电。在检查背包时,他特意多放了两支止血凝胶和一套应急呼吸器——这是前几次循环积累的经验。
“对了,”他状似随意地问王刚,“队长,研究所那边的事故报告出来了吗?我们上次送去检测的蚀区样本会不会受影响?”
王刚皱眉:“上面说事故很小,没有污染泄露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只是好奇。”陈默耸肩,“听说李教授是顶尖专家,他的死对研究进度影响很大吧。”
“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。”王刚摆摆手,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有事情瞒着。
第四章 蚀区深处
上午10点,小队乘坐装甲车穿过隔离墙闸门,进入蚀区。
外面的世界像是被巨兽啃食过的残骸。扭曲的建筑骨架刺向灰暗的天空,街道上堆积着瓦砾和锈蚀的车辆残骸。植物以诡异的方式生长:发光的苔藓覆盖着混凝土块,形状不自然的藤蔓缠绕着路灯杆,空气中漂浮着淡紫色的孢子。
“这些植物……”张浩贴在车窗上,既恐惧又好奇。
“蚀变生物。”陈默解释,“灾难改变了它们的基因,有些具有攻击性,有些会释放致幻孢子。所以面罩绝对不能摘。”
车队在D7扇区边缘停下。前方的道路被一座倒塌的高架桥堵住,只能步行进入。
陈默带领小队沿着预设路线前进。他的记忆里,这条路是相对安全的——如果避开14:33分的那个陷阱。
“辐射水平正常。”“空气毒素浓度在安全范围。”“没有检测到生命热信号。”
队员们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断续传来。陈默走在最前,每一步都精确踩在记忆中的安全点上。他救过这些人,也失去过他们,现在他们的生命又一次掌握在他的预知中。
这种重复的责任感几乎要把他压垮。
“陈哥,那是什么?”张浩突然指着左侧。
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心头一紧。那里本该是一堵完整的墙,但现在墙上有一个新鲜的裂口,边缘整齐得不自然。
“不该有的变化。”他喃喃道。
在前六次循环中,这个裂口从未出现。
“所有人后退。”陈默举起手,小心地靠近裂口。内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,墙壁光滑,有金属光泽,明显不是旧时代的结构。
更奇怪的是,通道墙壁上有微弱的蓝色光纹脉动,像血管一样延伸向深处。
“这是什么玩意儿?”队员李勇凑过来。
陈默的辐射计数器突然疯狂蜂鸣。“退后!高能辐射!”
但太迟了。通道深处爆发出一道刺眼的蓝光,瞬间吞没了李勇。他甚至没来得及尖叫,整个人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消失了。
“跑!”陈默拽着吓呆的张浩往回冲。
地面开始震动,蓝色光纹从通道口蔓延出来,所到之处物质开始解离——混凝土变成粉末,金属熔化成液体,一只误入范围的蚀变老鼠在瞬间化为基本粒子。
“时空紊乱!”陈默在奔跑中大喊,“远离蓝光范围!”
小队拼命逃窜。陈默的脑海中闪过李教授被推入时间场的画面——同样的蓝光,同样的解离效应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们跑出两百米后,蓝光停止扩散,开始收缩,最后消失在地面下。留下的只有一个直径十米的完美半球形坑洞,边缘光滑如镜。
李勇消失了,连同他的装备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鬼东西?”张浩瘫坐在地,面罩后的脸惨白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个坑洞,心脏狂跳。
变化出现了。循环的剧本开始偏离。
第五章 异常的痕迹
回到勘探部时已是下午三点。
王刚听完汇报,脸色铁青:“从未记录过的时空异常?李勇的家人那边……”他揉着太阳穴,“我会处理。你们先去医疗室做全面检查,特别是辐射暴露。”
在医疗室,陈默接受了标准扫描。医生看着屏幕,皱眉:“你的时空印记读数有点异常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每个人在时间流中都有独特的印记,像指纹。”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串波动的曲线,“你的印记……有重复叠加的痕迹,像是同一段时间被经历了多次。”
陈默屏住呼吸:“这可能吗?”
“理论上,如果一个人经历时间循环或跳跃,可能会有这种痕迹。但以前只在李教授的理论论文里见过描述。”医生疑惑地看着他,“你最近接触过时间场设备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撒谎道,“可能是仪器误差。”
他离开医疗室时,手心全是汗。如果医疗扫描能检测到循环的痕迹,那其他人呢?研究所的人呢?
林薇在办公室等他,眼睛红肿。
“我听说了D7区的事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又是时空异常。李老师死前一周,就在研究蚀区突然出现的类似现象。”
陈默关上门:“他发现了什么?”
林薇调出一份加密文件:“这是他发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,用我们以前的师生暗语加密的。我花了三天才破解。”
屏幕上显示着李教授的手写笔记扫描件:
“观测到蚀区时空稳定性持续恶化。异常点数量呈指数增长,模型预测在11月11日前后将达到临界阈值。最令人不安的是,这些异常似乎不是自然现象——它们遵循某种模式,像是被‘引导’的。”
“研究所内部有数据被篡改的痕迹。有人在掩盖异常增长的速度和规律。我怀疑这与‘锚点计划’有关,但无法获取权限验证。”
“如果我发生意外,请将这份资料交给……”
文字在这里中断。
“锚点计划?”陈默问。
“最高机密,我的权限查不到。”林薇压低声音,“但我从一个老同学那里打听到,那是二十年前启动的应急项目,目的是在时空结构崩溃时‘锚定’现实。据说计划失败了,所有相关资料都被封存。”
陈默想起循环的起始和结束时间:11月7日到11月11日。正好是李教授预测的临界时间范围。
“林薇,我需要你帮我查两件事:第一,研究所事故当天所有人员的出入记录;第二,勘探部谁在那天请过假或行踪不明。”
“你在怀疑什么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,决定部分坦白:“我可能知道李教授是怎么死的。但不是自杀,也不是意外。”
林薇盯着他,慢慢点头:“给我一天时间。”
第六章 破碎的徽章
晚上八点,陈默回到公寓。
他没有开灯,而是直接走到书桌前,调出从研究所下载的监控录像。这一次,他聚焦在那个穿灰色制服的身影上。
画面放大、增强、锐化。
那个身影中等身高,偏瘦,走路时左肩有轻微的下沉——像是旧伤或习惯性姿态。最关键的是制服的左胸部位,那个破损的勘探部徽章。
陈默调出勘探部员工数据库,开始筛选。身高170-180厘米,体型偏瘦,可能有肩伤记录。同时,他回忆事故当天——也就是11月7日——勘探部的工作日志。
大部分小队当天都有任务记录。除了……
第三小队。
那天,王刚临时接到“特别任务”,带着陈默和另一名队员赵凯前往B3扇区进行“设备测试”。任务持续了整个上午,但陈默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模糊不清,只记得一直在装甲车里等待,王刚和赵凯在外面调试设备。
他查看了自己的出勤记录:11月7日,上午8:00-12:00,B3扇区,特别任务。
但为什么记忆这么模糊?
陈默打开通讯器,联系赵凯:“赵哥,我是陈默。想问你个事,还记得11月7号上午我们在B3区的任务吗?具体是在测试什么设备?”
长时间的沉默。
“陈默,”赵凯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,“队长没跟你说吗?那件事不要问,不要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命令。为了大家好。”通讯切断了。
陈默的心跳加速。他调出B3扇区的地图——那里靠近隔离墙最薄弱的段落,附近没有任何重要设施,为什么要去那里测试设备?
除非那不是设备测试。
除非那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形。陈默打开衣柜,翻出自己所有的制服,一件件检查胸前的徽章。
第一件,完好。
第二件,完好。
第三件,左胸徽章边缘有细微划痕。
第四件——
陈默的手停住了。
这件制服是备用的,放在衣柜最深处,上次穿是在一个月前。而它的左胸徽章,蒲公英的一片花瓣处,有一个小小的撕裂口。
和监控中那个身影的徽章破损位置一模一样。
第七章 循环的囚徒
陈默瘫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件制服。
不可能。他对自己说。事故发生时,我在B3区,有王刚和赵凯作证。而且我为什么要杀李教授?我根本不认识他。
但徽章的破损……
他仔细检查撕裂处,边缘有细微的熔化痕迹,像是被高温瞬间擦过。时间场激活时会产生瞬间高温,如果靠得太近……
陈默猛地站起身,在房间里踱步。如果,只是如果,那个身影真的是他,那么动机是什么?他又如何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?
循环。
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。
如果时间循环存在,如果他能回到过去,那么理论上,他可以出现在同一时间的多个地点——只要他来自不同的循环迭代。
但李教授的死发生在第一次循环之前。除非……
陈默冲到书桌前,翻开所有笔记本,开始对比记录。第一次循环时,他对11月7日之前的事情记忆清晰:普通的一天,上班,下班,睡觉,然后在11月11日凌晨突然回到四天前。
但如果那不是第一次呢?
如果他已经在循环中轮回了无数次,只是记忆被重置了?或者,更可怕的是,如果每次循环结束时,只有部分记忆被保留?
他想起医疗扫描显示的“时空印记重复叠加”。医生说的是“多次”,不是“七次”。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。如果他已经经历了数十次、数百次循环,如果每次他都试图改变结果,如果每次他都失败……
那么那个推李教授进入时间场的人,会不会是来自更早循环的他自己?一个在无数次失败后变得绝望、疯狂的陈默?
这个想法让他作呕。
通讯器突然响起,是林薇。
“陈默,我查到了。”她的声音紧张,“11月7日上午,研究所除了李教授,还有三个人的门禁记录:助理研究员孙明、设备维护员刘涛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谁?”
“安全主管周振。但奇怪的是,周振的纪录显示他8点进入,9点离开,但走廊监控拍到他9:30还在内部区域。门禁系统可能被动了手脚。”
“孙明和刘涛的背景?”
“孙明是李教授的学生,背景干净。刘涛……”林薇顿了顿,“他三年前从勘探部转岗到研究所。”
勘探部。又是勘探部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薇继续说,“我黑进了研究所的服务器残存数据,找到一份被删除的设备日志。在事故当天,时间场发生器被远程启动过,启动指令来自……第三新城公共网络的一个匿名节点。”
“能追踪吗?”
“节点是流动的,但最后一次物理定位在……B3扇区边缘。”
陈默感到全身冰冷。B3区。他“所在”的位置。
“林薇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天,11月8日下午两点,无论发生什么,去我的公寓,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,拿出所有笔记本,藏到安全的地方。不要告诉任何人,包括我。”
“为什么?会发生什么?”
“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……”陈默看着窗外灰暗的夜空,“明天下午两点,我会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。而‘他们’不会让我带着那些记忆进入下一次循环。”
第八章 陷阱与真相
11月8日,上午。
陈默照常上班,但暗中做了准备。他在防护服内侧缝入了微型记录仪,将加密数据实时备份到多个离线存储点。如果这次循环他无法破解谜题,至少要为下一次留下更多信息。
上午十点,王刚召集第三小队开会。
“接到紧急任务。”队长神色严肃,“D7区昨天出现的时空异常有了新变化。研究所的监测设备探测到异常点内部有规律的能量脉冲,像是某种信号。”
“信号?”张浩问。
“频率与旧时代的紧急求救编码类似。上面怀疑可能有幸存者被困在时空褶皱里,命令我们进入调查。”
陈默心中一沉。在前六次循环中,从未有过这样的任务。变化在加速。
“这太危险了。”他反对,“昨天的异常吞噬了李勇,我们连它的作用机制都不清楚。”
“研究所提供了临时防护装备,据说能抵御时间场效应。”王刚不容置疑地说,“命令是最高层直接下达的。准备一下,一小时后出发。”
陈默知道争论无用。他回到工位,悄悄给林薇发了信息:“计划提前。今天中午12点去我的公寓。小心。”
车队再次进入蚀区。D7扇区的那个半球形坑洞还在,但边缘已经架起了临时设备。几个研究所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。
陈默注意到其中一个技术人员有点眼熟——中等身材,偏瘦,左肩微微下沉。
“那是谁?”他问旁边的研究所人员。
“设备维护组的,姓刘。”
刘涛。门禁记录显示他在事故当天进入过研究所。
刘涛似乎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,转头看了一眼,眼神冷漠,然后继续调整设备。
“防护装备在这里。”王刚分发着银色的紧身服,“穿上后可以暂时抵御时间场效应,但最多只能坚持二十分钟。我们的任务是在异常点内部放置探测器,然后立刻撤出。”
陈默穿上防护服时,注意到内侧有一个微小的电子标签,写着“锚点-原型7”。又是锚点。
准备就绪后,小队开始下降进入坑洞。洞壁光滑得不自然,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塑形。越往下,空气越冷,辐射计数器开始间歇性蜂鸣。
“下面有光。”张浩指着深处。
幽幽的蓝光从底部透出,与昨天吞噬李勇的光芒相同。陈默感到防护服开始发热,像是在抵抗某种侵蚀。
到达底部时,他们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:一个直径约五米的蓝色光球悬浮在空中,内部有影像闪烁——扭曲的街道、破碎的建筑、奔跑的人影,像是不同时空的碎片交织在一起。
而在光球中央,有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。
“那是……李勇?”有队员惊呼。
轮廓确实像李勇,但更令人不安的是,它似乎在动,以极慢的速度做出挣扎的动作,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。
“放置探测器,然后离开。”王刚命令道。
陈默拿着探测器靠近光球。随着距离缩短,防护服越来越热,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。他看见光球内部的影像变得更清晰:一个实验室,李教授在操作台前,那个穿勘探部制服的身影从后面接近……
然后影像变了:变成第三新城的街道,人们在奔跑,天空是诡异的紫色,建筑在溶解……
“陈默!快回来!”张浩大喊。
陈默回头,发现其他队员已经开始后撤,只有王刚还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队长?”
“放置探测器,陈默。这是命令。”
陈默看着手中的设备,突然意识到不对劲——这个“探测器”没有标准的数据接口,反而更像是一个……
引爆装置。
他猛地扔掉设备,转身就跑。但太迟了。
王刚举起手中的控制器,按下了按钮。
被扔掉的设备发出刺耳的尖啸,蓝色光球突然膨胀,将陈默吞没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陈默感觉自己被拉长、扭曲,无数影像闪过眼前:
- 李教授惊恐的脸。
- 一个穿防护服的身影站在控制台前,面罩反射着蓝光。
- 同样的身影,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点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- 天空撕裂,紫色的光芒吞没城市,人们化为灰烬。
- 一个巨大的锚状设备从地底升起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- 然后是一切倒流,时间逆转,世界重组……
陈默看见了真相。
第九章 锚点
陈默再次醒来。
但不是在自己的床上。
他躺在一个金属平台上,周围是陌生的实验室。头顶的灯光刺眼,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的味道。
“第七次尝试,还是失败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陈默艰难地转头,看见王刚站在控制台前,穿着研究所的白大褂,而不是勘探部的制服。
“队长?这里是……”
“这里是你从未到达过的地方。”王刚走过来,脸上没有平时的粗犷,只有深深的疲惫,“或者说,是你每次循环结束的地方。”
陈默挣扎着坐起身,发现自己穿着病人服,身上连着各种传感器和输液管。
“循环是你制造的?”
“是我们。”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。林薇走进来,同样穿着研究服,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,“陈默,很抱歉用这种方式欺骗你。”
陈默感到世界在崩塌:“林薇?你也是……”
“锚点计划的核心成员。”她走到床边,眼神复杂,“二十年前,当时空崩溃的征兆首次出现时,联盟启动了锚点计划——一个试图在时间流中固定现实点的装置。但计划失败了,反而在蚀区制造了不稳定的时空异常。”
王刚接话:“李教授发现了真相:锚点装置本身正在撕裂时空结构。如果不关闭它,在2049年11月11日凌晨,整个第三新城将卷入时空风暴,无人能幸存。”
“但关闭装置需要密钥,而密钥……”林薇停顿,“被设计成需要两个不同时间点上的同一人的生物信号才能解锁。一种时间悖论安全锁。”
陈默逐渐明白了:“我就是那个‘同一人’?”
“你的时空印记有罕见的稳定性,能在循环中保持连贯性。”王刚说,“我们在你的意识中植入了循环机制——每次接近11月11日的临界点,你就会回到11月7日,带着部分记忆。我们希望你通过多次循环,收集足够信息,最终在某个循环中做出‘正确’选择,提供解锁密钥所需的第二个时间点信号。”
“但每次我都失败了。”
“每次都接近成功,但总是在最后关头……”林薇摇头,“有一次你发现了真相,选择摧毁锚点装置,结果导致时空崩溃加速。有一次你拒绝配合,试图逃离,被异常吞噬。有一次你相信了我们的谎言,但提供的信号不完整。”
陈默想起那些笔记本,那些一次次的尝试和失败。他不是经历了七次循环,而是七十次?七百次?
“李教授呢?我真的杀了他吗?”
王刚和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那是……必要的牺牲。”王刚声音低沉,“李教授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真相:锚点装置不能被关闭,因为它的能量已经与新城所有居民的生命信号绑定。关闭装置等于杀死所有人。”
“但继续运行也会毁灭所有人!”陈默激动地说。
“是的。”林薇平静地点头,“所以李教授提出了第三个选项:重置。不是重置时间,而是重置装置的作用方向——不是锚定现实,而是创造一个新的现实分支,将新城转移到另一个稳定的时间线上。”
“而实施这个方案需要巨大的初始能量,只有让一个人通过时间场被彻底分解,释放其全部时空潜能。”王刚看着陈默,“李教授自愿成为那个牺牲者。而推动他的人……是你。”
“来自第42次循环的你。”林薇补充道,“那个你在无数次失败后意识到,只有李教授的计划有可能成功。所以你执行了它。”
陈默感到呼吸困难。他既是受害者,也是加害者;既是调查者,也是凶手。循环不是一个谜题,而是一个监狱,他在里面既是囚徒也是狱卒。
“这一次呢?”他问,“这一次循环有什么不同?”
“异常增长速度超过了预期。”王刚调出一组数据,“我们最多还有两次循环机会。如果在下一次重置前无法完成转移,锚点装置将彻底失控,时空风暴会吞没半径五百公里内的一切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你在这次循环中做出选择。”林薇将数据板递给他,“现在你知道了一切。你会选择相信我们,提供密钥信号,尝试李教授的转移计划吗?”
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:新城的八万居民,蚀区外的幸存者据点,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。他的选择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。
而他已经失败过无数次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循环会继续,直到我们用尽最后的能量。”王刚说,“然后一切结束。”
陈默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张浩天真的脸,想起了李勇消失前的最后一眼,想起了灰暗街道上疲惫的行人,想起了隔离墙外那片被遗弃的世界。
还有那些笔记本,那些一次次尝试改变命运的记录。
他不是英雄,只是一个被卷入巨大机器的普通人。但正是普通人,在别无选择时,才会做出最不普通的选择。
“我需要先确认一些事。”陈默睁开眼睛,“带我去看锚点装置,看完整的数据,看李教授留下的所有研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会做出选择。”
第十章 临界点
锚点装置位于新城地下三百米深处,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,中央悬浮着一颗不断脉动的蓝色光球。光球表面流淌着数据流,像是活物的血管。
陈默站在观察台上,看着下方忙碌的技术人员。装置已经运行了二十年,为新城提供能源、维持防护场,同时也像一颗定时炸弹,随时可能引爆时空结构。
“转移过程的成功率是多少?”他问。
“理论值37%。”林薇回答,“但考虑到变量,实际可能更低。”
“失败的话会怎样?”
“锚点装置过载爆炸,释放的能量足够将整个蚀区从地图上抹去。”
陈默沉默。37%的生存概率,对抗100%的毁灭倒计时。这不是选择,而是赌博。
“我需要见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一小时后,在隔离病房里,陈默见到了张浩。年轻人躺在医疗床上,左腿已经截肢,脸上没有血色。
“陈哥……”张浩虚弱地说,“我听说了任务的事。你还好吗?”
陈默点头:“你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张浩努力微笑,“至少我们知道了那下面有什么。也许能救其他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刺进陈默心里。在之前的循环中,他救过张浩,也失去过他。但从未听过他说这样的话。
离开病房时,陈默问林薇:“如果我配合,转移开始后,新城的人会经历什么?”
“会有短暂的时空紊乱感,就像强烈的眩晕。然后一切恢复正常,但世界会有所不同——不同的时间线,不同的历史,也许没有蚀区,也许灾难从未发生。”
“那锚点计划呢?这些循环呢?”
“会像从未存在过。只有装置核心成员会保留记忆,作为保险措施。”
陈默想起那些笔记本,那些一次次循环中积累的挣扎、失败、微小的胜利和巨大的绝望。如果转移成功,所有这些将被抹去,仿佛从未发生。
但八万人将活下去。
“我同意。”他说。
王刚和林薇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密钥验证需要两个时间点:现在,和循环起始点。”王刚解释,“我们会提取你现在的生物信号,然后在下次循环开始时,你需要主动提供起始点的信号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自己回到了循环?”
林薇递给他一个银色手环:“这个会发出特殊频率的震动,只有你能感觉到。震动时,你需要前往指定地点完成验证。”
陈默戴上手环:“验证完成后呢?”
“装置会启动转移程序,持续108小时——正好是一个循环的长度。在11月11日凌晨0点17分,转移完成,循环将永久结束。”
“如果我改变主意呢?”
“你不会的。”王刚深深看着他,“因为这一次,你知道了所有真相。而真相,是我们最后的武器。”
准备过程持续了六小时。陈默被连接到各种设备上,提取生物信号、记忆备份、时空印记图谱。技术人员忙碌地调整参数,为最后的操作做准备。
晚上11点,一切就绪。
“我们会让你进入休眠状态,然后在循环起始点唤醒你。”林薇说,“记住,醒来后立即前往B3扇区的指定坐标,那里有验证设备。”
陈默躺在平台上,看着头顶的灯光。他想起第一次醒来时的困惑,第二次的恐惧,第三次的决心……那些循环不是浪费,而是通往此刻的阶梯。
“如果成功,”他问最后一个问题,“在新时间线里,我会记得这一切吗?”
林薇犹豫了一下:“转移过程会重塑所有记忆。你可能记得一些片段,像梦境一样模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默闭上眼睛,“至少不会完全忘记。”
麻醉气体开始注入。陈默感到意识逐渐模糊,最后看到的影像是林薇和王刚站在控制台前,表情凝重地点头。
然后一切陷入黑暗。
第十一章 最后的循环
冰冷。
陈默睁开眼,看见熟悉的天花板,三道裂缝像破碎的眼睛。
腕表显示:2049年11月7日,上午6:47。
他坐起身,感到左手腕有轻微的震动。银色手环在皮肤下发出规律的脉冲,像第二颗心跳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拿笔记本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陈默穿上制服,检查徽章——完好无损。他离开公寓,没有走常规路线,而是直接前往轻轨站,乘坐最早一班车前往隔离墙。
在B3扇区的检查站,他出示了特别通行证——手环附带的权限。守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但还是放行了。
指定坐标位于一片废墟深处,是一栋半倒塌的建筑地下室。陈默进入时,里面的设备已经自动启动。
“生物信号验证中……”
“时空印记匹配……”
“循环节点确认:第七次,最终迭代。”
屏幕上显示进度条。陈默等待时,环顾这个小小的空间。墙壁上有一些刻痕,像是有人反复计算着什么。他走近细看,发现是日期和数字:
循环1 - 失败
循环2 - 失败
……
循环42 - 李教授牺牲
……
循环68 - 接近成功
循环69 - 系统错误
最后一行的日期是今天的日期,但笔迹新鲜,像是刚刻上去的。
陈默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些刻痕是谁留下的?如果每个循环都会被重置,为什么这些记录还在?
除非……这个空间在循环之外。
验证完成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屏幕显示:“密钥激活。锚点转移程序启动。剩余时间:107小时58分钟。”
手环停止震动。陈默知道,从现在开始,到11月11日凌晨,转移将持续进行。他只需要活着回到新城,等待结果。
但那些刻痕让他不安。
返回的路上,陈默决定绕道去研究所。他想看看,在转移程序启动后,这个世界有什么变化。
研究所外围着更多警卫,气氛明显紧张。陈默用勘探部权限进入主楼,发现大部分实验室已经清空,只有核心区域还有人员在忙碌。
他避开监控,来到事故发生的实验室。门锁着,但从窗户可以看到里面——设备已经被移走,只有地板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,形状像一个人形。
“你不该在这里。”
陈默转身,看见刘涛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一个装置,像是武器。
“我只是来悼念李教授。”陈默平静地说。
“悼念?”刘涛冷笑,“是你杀了他,来自另一个循环的你。”
陈默心跳加速:“你知道循环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多。”刘涛走近,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,“王刚和林薇告诉你转移计划能拯救所有人,对吧?但他们没告诉你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要开启新的时间线,必须关闭旧的。转移不是复制,是替换。”刘涛的眼睛里有疯狂的光芒,“新城会被转移,但这个世界——我们的世界——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。包括所有没有进入转移范围的人。”
陈默想起蚀区的幸存者据点,那些在隔离墙外挣扎求生的零星社区。还有更远处,传说中其他的新城。
“有多少人会被留下?”
“至少十五万。”刘涛说,“而王刚他们不在乎。对他们来说,保住新城的八万人就足够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来自第32次循环。”刘涛举起左手,手腕上有一个和陈默相似的手环,但已经碎裂,“那一次,我发现了真相,试图阻止转移。王刚清除了我的记忆,把我变成了普通的维护员。但有些记忆……会以梦境的方式回来。”
陈默想起那些模糊的噩梦,那些在循环间隙闪回的破碎画面。也许那不是梦境,而是被压抑的记忆。
“所以你要阻止我?”
“我要救所有能救的人。”刘涛说,“锚点装置可以被重新编程,扩大转移范围,但需要更多能量。而这能量……”
他看向陈默,眼神变得危险。
“……来自一个完整的时空印记,在转移过程中被分解释放。就像李教授那样。”
陈默明白了。刘涛想让他成为第二个牺牲者,为扩大转移范围提供能量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那我就用更直接的方式。”刘涛举起武器,“你的死亡同样会释放能量,虽然效率较低。”
走廊里一片死寂。陈默计算着距离、逃跑路线、反击可能。但在内心深处,他知道更大的问题:刘涛说的是真相吗?转移真的是用一部分人的生命换取另一部分人的生存吗?
“让我见王刚和林薇。”他说,“如果这是真的,我们需要重新计划。”
“太迟了。程序已经启动,修改需要你的生物信号授权。”刘涛的手指放在扳机上,“而最简单的方式,就是你现在死在这里。”
陈默没有动。他在等待,计算着时间。
走廊的灯突然全部熄灭,应急照明亮起红色的光芒。警报响起,广播里传出声音:“检测到时空气异常扩散,所有人员立即撤离。”
刘涛分神的瞬间,陈默冲上前,撞开他手中的武器。两人扭打在一起,撞开实验室的门,滚进那个曾经吞噬李教授的房间。
地板上的焦黑人形痕迹突然发出蓝光。
时空异常,被他们的打斗重新激活了。
第十二章 时间的囚徒
陈默感觉自己在坠落,穿过无尽的蓝色光芒。
影像在周围飞旋: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地点,不同版本的自己。
- 第一次循环,他在公寓里困惑地看着日历。
- 第十五次,他在蚀区疯狂奔跑,躲避时空裂缝。
- 第三十次,他和林薇在实验室研究数据。
- 第四十二次,他站在李教授身后,手放在对方的背上,向前推……
- 第六十九次,他在这个房间里,和刘涛对峙,然后……
坠落停止。陈默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,没有上下左右,没有边界。
“欢迎来到时间的缝隙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。陈默转身,看见李教授站在不远处,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,身体半透明,像是全息投影。
“教授?你还活着?”
“以某种形式。”李教授走近,“当刘涛在第32次循环中引发异常时,我的意识碎片被困在了时间褶皱里。我观察了之后的每一次循环,看着你们接近真相,又远离它。”
陈默环顾四周:“这里是哪里?”
“锚点装置的内部逻辑空间。所有循环的数据在这里交汇。”李教授挥手,周围浮现出无数影像——新城的街道、蚀区的废墟、实验室、控制室,还有不同循环中的陈默、王刚、林薇、刘涛。
“刘涛说的是真的吗?”陈默问,“转移会抛弃十五万人?”
“部分真实。”李教授说,“初始设计的转移范围确实只有新城。但我留下的程序有后门——如果提供额外的能量,范围可以扩大三倍。”
“需要我的生命作为能量来源?”
李教授摇头:“需要的是完整的循环闭环。你经历了七次——实际上是七十一次——循环,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。这些选择的数据,如果能汇聚到同一个时间点,产生的时空共振就足够扩大转移范围。”
陈默不太理解: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你必须回忆。”李教授说,“回忆每一次循环的关键选择,那些决定性的时刻。在这个空间里,记忆就是力量。”
周围的影像开始变化,显示出陈默经历过的关键时刻:
- 第一次循环,他选择记录而不是恐慌。
- 第三次,他选择潜入研究所。
- 第五次,他选择相信林薇。
- 第六次,他选择备份数据。
- 第七次,他选择配合转移计划。
还有更多的,他“忘记”的循环:
- 第十一次,他选择独自进入蚀区深处,发现了锚点装置的备用控制节点。
- 第二十三次,他选择与王刚对抗,差点揭露真相。
- 第三十七次,他选择拯救整个小队而不是一个人,导致更多人幸存。
- 第五十次,他选择……
记忆如洪水般涌回。七十一次循环,七十一次选择,每一次都在塑造现在的他。他不是同一个人重复了七十一次,而是七十一个不同的陈默,在相似但不同的道路上探索。
“现在,做出最终的选择。”李教授说,“留在这里,成为时空缝隙的永久居民,但可以观察所有时间线;或者回去,完成转移,但可能失去这些记忆和经历。”
陈默看着周围的影像,那些他拯救过的人,失去过的人,爱过的人,恨过的人。每一个循环都不是浪费,都是通往此刻的必要路径。
“如果我回去,能救所有人吗?”
“扩大后的转移范围可以覆盖半径三百公里,包括所有已知幸存者据点。”李教授说,“但代价是,你的意识将分散到每个被转移的人身上,成为他们潜意识的一部分。你不会完全消失,但也不再是独立的个体。”
“像一种……集体记忆?”
“更像是一个守护灵。”李教授微笑,“当人类需要时,你可能会在关键时刻提醒他们,避免重蹈覆辙。”
陈默思考着。个体的消亡,换来集体的生存和指引。这像是李教授会赞成的方案。
“我选择回去。”
李教授点头,身体开始消散:“那么去吧。记住,时间不是直线,而是网络。每一次选择都会创造新的分支。而你,即将创造最美的一支。”
白色空间开始崩塌,蓝色光芒重新涌来。陈默感到意识被拉扯、分散,像一滴墨水滴入水中,扩散到整个时空结构。
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李教授的轻语:“再见,时间的旅人。谢谢你完成了我的工作。”
第十三章 新生
林薇站在控制台前,盯着屏幕上的数据。
转移进度:98%。能量输出稳定。时空坐标校准完成。
但陈默的生物信号在六小时前突然消失了,就在B3扇区的异常爆发后。她和王刚派人搜索,只找到打斗痕迹和烧焦的实验室地板。
“他失败了。”王刚疲惫地说,“我们得用备用方案。”
“备用方案的成功率只有2%。”林薇反驳,“再等等。”
“没有时间了。距离临界点只剩两小时。如果不在0点17分完成转移,装置会过载。”
控制室的门突然打开,张浩坐着轮椅进来,腿上盖着毯子。
“陈哥不会失败的。”年轻人坚定地说,“他说过会救所有人。”
王刚想说什么,但屏幕上的数据突然变化。能量读数急剧上升,转移范围参数自动调整——从预设的五十公里扩大到三百公里。
“怎么回事?”王刚冲到控制台前。
“未知能量源接入。”技术人员报告,“信号特征……匹配陈默的时空印记,但强度是之前的数百倍!”
林薇看向主屏幕,上面显示着扩大的转移范围:第三新城、周围五个幸存者据点、甚至包括一些原本被认为无人居住的区域。总计生命信号: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一人。
“他做到了。”她喃喃道,“他真的做到了。”
警报响起:“临界点倒计时:60分钟。请所有人员进入稳定舱。”
整个新城开始震动。街道上,人们惊慌地跑向最近的避难所。天空变成诡异的紫色,建筑轮廓开始模糊,像是融化在水中的画。
在地下控制室,王刚、林薇和核心团队进入最后的稳定舱。张浩被安置在医疗单元,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的混乱。
“陈哥在哪里?”他问。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知道答案,但说不出口。
倒计时归零的瞬间,世界被一道纯白的光芒吞没。
没有声音,没有震动,只有无尽的光。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陈默睁开眼睛。
他躺在一片草地上,阳光温暖,天空是澄澈的蓝色。周围是茂密的树林,鸟鸣清脆,空气中有青草和花朵的香味。
他坐起身,发现自己穿着普通的便服,身边没有装备,没有手环,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。
远处有炊烟升起,隐约能听见孩子们的笑声。
陈默站起来,走向炊烟的方向。穿过树林,他看见一个小村庄,房屋用原木和石头建造,人们在田间劳作,牲畜在围栏里吃草。
一切都那么……正常。没有隔离墙,没有蚀区,没有灰暗的天空。
“你醒了?”
一个老妇人从最近的房子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水桶:“我们发现你躺在河边,昏迷不醒。已经三天了。”
“三天?”陈默茫然,“今天是……什么日期?”
“新历17年,丰收之月第12天。”老妇人微笑,“来吧,吃点东西。你看起来需要恢复。”
陈默跟着她走进房子,里面简朴但整洁。墙上挂着手工编织的毯子,炉火上煮着汤,香气扑鼻。
“这里……有城市吗?”他问,“像第三新城那样的?”
老妇人疑惑地摇头:“没听过这个名字。最大的城镇在东边,骑马要两天路程。但那里也就是个集市,不是什么新城。”
陈默坐在餐桌前,感到记忆在模糊。第三新城、蚀区、循环、李教授……这些概念像是遥远的梦,细节正在快速消散。
汤很美味。喝完后,老妇人说:“村长想见你。他说你身上有些……特别的东西。”
村长家稍大一些,墙上挂着地图和星图。村长是个白发老人,眼睛锐利。
“年轻人,你从哪里来?”
“我……不记得了。”陈默诚实地说,“我只记得一些片段,像梦一样。”
村长点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:一个银色手环,已经失去光泽,布满裂痕。
“这是在你身边找到的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陈默接过手环,触感冰凉。一些画面闪过脑海:实验室的蓝光、笔记本上的字迹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的微笑……
然后消失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觉得它很重要。”
“那就留着吧。”村长说,“有时候,过去会以奇怪的方式回来。重要的是现在,是我们在这里建立的生活。”
陈默走出村长家,看着宁静的村庄。远处,人们正在庆祝丰收,歌声和笑声随风传来。
他没有过去的完整记忆,但心中有一种深沉的平静,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。手腕上的旧手环偶尔会微微发热,像是遥远的心跳。
夜晚,陈默坐在村边的山丘上,看着星空。银河横跨天际,亿万星辰闪烁。在某个瞬间,他仿佛看见那些星光中,有熟悉的面孔在微笑。
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,也获得了什么。也许这就是选择的代价,也是礼物的价格。
风吹过草地,带来远方的歌声。陈默闭上眼睛,感受这一刻的完整。
在时间的无数分支中,这一支终于开出了花朵。
而在新世界的某个角落,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,对母亲说:“我梦见一个穿蓝衣服的人,他说要记住,选择很重要。”
母亲笑着抚摸孩子的头:“那只是个梦,睡吧。”
但孩子知道,那不是梦。就像所有被转移的人潜意识里都知道,他们被某种力量守护着,在关键的时刻会被轻声提醒:
珍惜现在,尊重选择,因为时间不是直线,而是无数可能性的花园。
而每一个选择,都在创造新的花。
(全文完)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