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为何还在读《红楼梦》?

三百年过去了,世界从帝制走向了赛博,宇宙从牛顿的钟表变成了量子泡沫,可我们依然捧着那本泛黄的《红楼梦》,为一个虚构的大家族的衰败,一群非亲非故的古人的命运,或叹息,或落泪,或彻夜辩论。

这或许是人类阅读史上最奇特的现象之一。当我们已不再熟悉书中的华服礼仪、诗词酬唱,当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丰裕远超大观园的时代,为何这部“古典小说”,依然能刺中我们最敏感的神经?

答案或许在于:《红楼梦》从来不只是“古代贵族生活指南”,也不只是“宝黛爱情悲剧”。它是一面锻造于盛世的青铜镜,照见的,是人性深处永恒的困境,是每个时代繁荣表皮下的裂痕,是**“我们是谁”** 这一终极追问的回响。

它是一份关于 “失去” 的,最精密也最恢弘的预演。

镜子与迷宫

曹雪芹在开篇便宣告了这部书的“不可靠”。它是一块无材补天、幻形入世的顽石记录的故事,是“假语村言”。这奠定了全书的第一重底色——

大观园是一座太虚幻境在人间的投影。它极尽精巧,移步换景,是贾府权力与财富的巅峰之作,是一座为青春与美量身打造的乌托邦。然而,它更是一座镜子迷宫

  • 宝玉是镜,照见众生对“禄蠹”的追逐与自身的叛逆;
  • 黛玉是镜,照见灵魂的洁癖与命运的无情;
  • 宝钗是镜,照见世俗的圆满与内心的荒凉。

每个人都在他人身上看见一部分自己,又被他人的目光所塑造、所困囿。

这迷宫没有出口。所有的道路——读书致仕、经济之道、真情挚爱、超脱出家——最终似乎都通向虚无。

人物的每一次挣扎与选择,非但没有带来解脱,反而将丝线缠得更紧,让网罗收得更密。这种结构性的宿命感,超越了简单的“封建社会悲剧论”,触及了存在本身的荒诞:我们以为在主动选择人生,或许只是在镜中追逐一个早已写定的倒影。


顽石与深情

书的另一个名字叫《情僧录》。全书的核心动力,是一个 “情” 字。但曹雪芹的“情”,是哲学化的,是宇宙论的。

贾宝玉的 “情不情” ——对无情之物亦能付出一片深情,是对儒家功利主义人伦的彻底反叛。在他眼中,星辰日月、草木虫鱼、乃至无生命的扇坠杯盏,其生命尊严不低于人。这是一种近乎泛神论的、诗意的世界观。他的“女儿清净论”,更是将未受世俗功利污染的纯洁精神,奉为宇宙间最高的价值。

然而,悲剧恰在于此。 这套以“情”为本体的哲学,与运行世界的 “理” (社会规则、经济逻辑、世俗成功学)格格不入。宝玉越是以深情拥抱世界,世界越是以冰冷的现实回敬他。他的“情”无法保护所爱之人,无法阻止大厦倾颓,甚至无法保全自己内心的完整。

于是,“情”在书中呈现出最悖论的面貌:它既是生命意义的唯一源泉,又是痛苦最深的根源。

  • 黛玉焚稿,是情的彻底幻灭;
  • 宝玉出家,是情的另一种完成——从对具体对象的“痴情”,升华为对世间一切存在与消逝的“大悲”。

这块顽石,以入世体验情之炽热,以出世领悟情之虚空。它带给我们的震撼,不是“爱情失败了”,而是 “当我们以最赤诚的心去拥抱生命,为何依然会感到如此彻骨的寒冷与孤独?”


盛宴与废墟

《红楼梦》最伟大的叙事艺术,在于它将 “时间” 变成了一个可感的、几乎有重量的主角。

全书如同一曲宏大的赋格,从第二回“冷子兴演说荣国府”开始,“衰败” 的主题便如低音部般持续鸣响,与表面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的繁华高音部,交织行进。每一个极致的欢宴——元春省亲、宝玉生日、中秋赏月——都暗藏着裂痕与谶语,都能听到远处废墟逼近的脚步声。

曹雪芹不厌其烦地描写宴饮、服饰、器皿、礼数,其精细程度堪比人类学记录。但这并非炫耀,而是用最繁复的物质堆积,来反对最终“白茫茫大地”的绝对虚空

这种写法,让 “失去” 的过程变得无比具体、可触、可痛。我们不是抽象地知道“一个家族衰败了”,我们是眼看着:

  1. 那些具体的茶杯如何摔碎,
  2. 那些鲜活的笑语如何沉寂,
  3. 那个精雕细琢的花园如何长满荒草。

这是一种 “倒叙的史诗” 。我们从废墟开始阅读,看着曹雪芹如何用回忆的金线,一砖一瓦地重建起那座早已不存在的辉煌宫殿,只为让我们更深刻地体验它崩塌的每一个瞬间。

这种 “已知结局”的阅读,带来一种巨大的审美痛感与哲学启迪:我们存在的本质,是否就是一场盛大的、进行中的失去?


镜中的我们

今天,我们不再有“大观园”,但我们有更宏伟的科技帝国、资本大厦、信息巴比伦。我们不再吟诗作对,但我们在社交网络上精心营造人设,在虚拟世界投射情感。

  • 贾宝玉的“仕途经济”之痛,对应着我们对“内卷”“成功学”的倦怠;
  • 黛玉的“风刀霜剑严相逼”,对应着现代人细腻自我在粗糙现实中的格格不入;
  • 王熙凤的机关算尽,更是职场与商场丛林法则的古典版本。

我们读《红楼梦》,是在这面古老而清晰的镜子中,辨认自己。

我们看到自己对“意义”的寻找,如何在物质的丰裕中感到精神的贫瘠;我们看到亲密关系如何既滋养我们又消耗我们;我们看到我们亲手建造的生活秩序,如何可能在一夜之间显露出脆弱的本质。曹雪芹没有提供答案,他只是把问题推到极致:如果繁华终成空,痴情终是幻,我们的执着、我们的痛苦、我们的爱恨,价值何在?

或许,价值就在于这过程本身。 在于黛玉葬花时对美的珍重与哀悼,在于宝玉挨打后仍不改其志的天真,在于晴雯撕扇那一声脆响里的尊严,在于刘姥姥进大观园那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……

在通往 “空” 的必然之路上,那些真挚的、美的、充满生命力的瞬间,构成了存在的全部重量与意义。

《红楼梦》是一份来自古代的、关于如何面对 “失去” 的深沉预习。它告诉我们,真正的悲剧不是失去,而是在拥有时便浑浑噩噩,在失去后仍懵然不觉。它邀请我们,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看似烟消云散的时代,学习如何带着深刻的觉知,去爱,去生活,去建造,并最终,学会如何有尊严地告别。

最终,合上书页,那 “悲金悼玉” 的宏大挽歌,余音萦绕。它不再只是为书中人而鸣,也在为我们这个时代,为每一个在繁华幻影与存在虚无间行走的现代人,轻轻响起。

这或许,就是我们三百年后,依然需要《红楼梦》的原因——

它让我们在镜中,看见自己的深渊,也看见深渊中,那不肯熄灭的、微弱的、属于人的光芒。


自本专栏推出以来,深受读者喜欢,为了能持续为读者朋友带来更加优秀的文学作品,本专栏已开启书籍推荐活动。

您可以将您喜欢的书籍信息和介绍发送至公众号后台私信,小编看到以后会认真考虑和采纳您的推荐。